江南多水乡古镇。在我看来,每一个古镇都像是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缓缓走过时光的长河,在日月的交替与轮回中形成了自己独特的气质与性格。仅就浙江而言,湖州的南浔自古多富商,所遗名园古迹气度不凡又不失雅致,古镇也便大气而典雅;桐乡的乌镇历史上曾出过64名进士、161名举人,近代又因茅盾而声名显赫,因而文化气息浓厚;仙居的皤滩铺满鹅卵石的弄堂以及针刺的无骨花灯让人难忘,处处显现江南人的聪慧;而地处嘉善境内的西塘不是因她的盛名,也不是因她的富庶,而是因她的质朴和友善打动了我。迈进西塘的那一刹间,便觉她宛如张开了温暖双臂的老外婆,拥着我,于轻水细流前、精致楼台中、烟雨长廊下、幽长小弄里、彩虹石桥上,或轻声呢喃或娓娓道来,向我讲述着曾经的往事。
西塘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二千四百余年前,吴国名将伍子胥为充实国力,大兴水利,在吴越交界的地方开渠引流,于是这片农桑发达之地便有了胥塘之名;元初,因集市在胥塘河之西,这块地段又属迁善乡斜塘里,因此又以市得名西塘,元末改称斜塘。明清时期,这里的商铺作坊、茶馆酒楼不下百余家。传说乾隆七下江南六次到此,可见这里曾经多么繁华。通达的水路造就了西塘人开放的性格,但西塘人的质朴和友善又在交互往来中显现无疑。西塘因街成市、因市而建的廊棚就是很好的例证。西塘水绕城过,黑瓦白墙的民居倚水而建,家家户户开门开窗即可见河,街市靠河一侧连成千米的廊棚更是西塘独特的风景。漫步在这廊棚之中,管它骄阳当头,还是倾盆雨下,映在眼里的,穿透身心的,只有美景和惬意。不管始建廊棚出于什么样的考虑,千百年前古人就能作出这样人性化的设计非常令人感动,它的存在,足以让人感受到西塘民风的淳朴。
走过长达千米的烟雨长廊,跨过一座又一座的石拱桥,进入幽静狭长的小弄里,很快就融入西塘宁静充实的市井生活。船是西塘最主要的交通工具。千百年来,尖尖的单桨小船穿行于密布的河网之间,穿过了重重历史,也串起了无数个动人的故事。站在彩虹一样的石拱桥上,水里散发出的淡淡香气,以及悠悠的摇橹声瞬间便会充满人的身心。每户民居之后依水而建的小楼台格外吸引人的目光,楼台向河一侧都设有木制长椅,据说,当年美女西施由诸暨家中出发,被送往吴国之时,途经胥塘河,背负复国重任的美人终于不胜负荷,思乡之情顿起,便弃船上岸小憩,靠在河边人家的长椅上遥望家乡,长椅因此得名美人靠。
靠在这样的美人靠上,不禁浮想联翩。想象着,夕阳慢慢下坠,一位眉目低敛、身材娇小的女人慵懒地斜依在美人靠上,不时地朝远处张望,终于等到吱呀吱呀的橹声渐近,熟悉的小船满载着时令蔬菜、鱼虾和思念的人瞬间划到了眼前,女人欣喜的神色是难以觉察的,她麻利将缆绳系在揽船石上,递上一块热手巾后一转身便闪进了灶头间,只是眨眼的功夫,热腾腾的荷叶粉蒸肉、酱蹄、霉菜扣肉、熏青豆、芡实糕便摆上了饭桌。几杯温热的梅花三白下肚,男人话也多了起来。夜幕悄然升起,每一户人家的窗棂透出醺黄的光亮,如水的月光柔和地笼罩在水乡人家的上空,点点星光映衬着每家每户门前的红灯笼,西塘的夜晚更加柔美如画。几艘晚归的小船穿破夜幕,飞快地驶向自家的河埠头,一阵细碎的声响过后,河面恢复了平静……照相机咔嚓咔嚓的声音打断了我的白日梦,梦里水乡化作了眼前活生生的现实。同伴们不论男女轮番倚着美人靠拍照片,不知他们是因为喜欢这物件还是向往未曾经历过的水乡生活。
西塘每一所房屋里都蕴藏着无数的故事与传说。随处可见的名人故居和各种民俗纪念馆、博物馆无不记录着古镇曾经的历史与辉煌。最让我们一群人感兴趣的是西塘与南社的渊源。1909年11月,在孙中山领导的民主革命浪潮激荡下,由柳亚子、陈去病、高旭等人秘密发起的南社,以推翻清王朝,建立民主共和政体为己任,“籍诗文号召天下,鼓吹革命”。“五四”运动后,南社迅速分化解体,一部分人投身于新文化运动,柳亚子、邵力子、余十眉等人于1923年在上海成立“新南社”,主张保存国学的部分南社社员,又成立了“南社湘聚”。南社中有数十位西塘人,余十眉便是其中之一。南社解散后,柳亚子先生于1920年的冬天应西塘南社社友的邀请,来此叙旧、休憩。据说,当时的乐国酒家是他们最爱的处所,大家在傍水的雅座间杯盏交错,指点国事、交流诗文、畅谈友情,柳亚子先生在此留下几十首诗文,与西塘南社社友和赋的诗文一并收录成书《乐国吟》。西塘的西园,园虽小,景却佳,假山、亭台、古树、名花一应俱全,柳亚子与社友曾在园中摄影留念,这幅名为“西园雅集”的照片至今仍留存在西园。往事虽已走远,后人却在他们当年拍照之处为柳亚子先生塑了一尊铜像。我们看到此景后也东施效颦,拍一张西园雅集图,每个人都找到自己的定位,还没等摆好姿势,相机咔嚓一声,已将那一瞬记录下来。或许若干年后,再拿出这张照片,我们仍会透过它,想起柳亚子,想起南社,想起有那么一群坚贞的文人在战火纷飞的年代用手中的秃笔为民族存亡、为国家的尊严所进行的艰苦卓绝的斗争。
去西塘的那一天,正是平安夜,本是最为萧瑟的寒冬,但水乡浓郁的人情让人感觉不到冷。游玩了一天之后,那一晚,大家都喝了些西塘自产的黄酒,从酒家出来,小巷里已是门户紧闭,微黄的路灯光拉长了我们的影子,我们一路笑着、说着、唱着、打闹着,不知不觉中跨过环秀桥,又来到烟雨长廊,这里的店铺还有许多开着,还有似我们一样的游客品着茶、喝着酒。一行人慢慢散开了,有人拿着相机记录西塘的夜景,有人坐在河边聊天,还有人与亲人友人互致问候与祝福。不知不觉中,行人渐无,廊棚下的店铺也不知什么时候闭紧了门扉,诺大的廊棚中、环秀桥下只剩我们这一群人。夜色已深,记不清谁先开口唱了起来,于是一个接一个,把久藏心中的郁闷与压力用歌声释放出来,就连平时难见开口的几个人也唱了又唱,至于大家都熟悉的歌,一开头,便成了大合唱。夜色更深,河水慢慢升腾起阵阵凉风,我也感到了丝丝寒意,索性裹紧棉衣,靠着一户人家的大门坐了下来。看着意犹未尽、一个个仿佛回到童年的同伴们,我思忖着,是酒的作用,还是西塘秀美的景色亦或是舒缓的生活节奏让大家如此的放松?一愣神的功夫,同伴拉起我,“回了,已经又一天了!”当时还有些奇怪,西塘的居民怎么都那么早睡,而且睡得那么熟。现在回想起那一夜我们这群人的行为,虽然记忆充满芬芳,但又为自己深更半夜放声高歌扰民的行为深感羞愧。如果真有人喊一句“几点了,还让不让人家睡觉了!”反让我会觉得轻松一些。也许,西塘人也被我们情不自禁的行为所打动,宁可牺牲了自己的睡眠,也不忍打断我们吧。由此更加让我领略西塘人的纯真和友善,也更加爱上了这“生活着的千年古镇”。
圣诞节这天,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我们又要出发了。车子还未走出西塘,一轮喷薄的红日拨云而出,再次回望,西塘已经笼罩在霞光之下,美轮美奂的仿佛是梦境中的画面。我深知,西塘作为柔性江南的代名词已经深深地留在我的记忆里。